织人手艺 以针线缝补记忆与人情

更新时间:03:00 2026-09-10 HKT
发布时间:03:00 2026-09-10 HKT

  一针一线,缝的是布,串连的却是人。一部闲置的二手衣车,让「00后」女生Anson走进纺织工艺的世界。对她而言,衣服不止是商品,更承载一代人的生活智慧、人情与记忆。从开设纺织工艺文化专页「黹友工房」,到制作全港改衫、缝纫及编织材料店舖地图,她希望留住日渐式微的工艺,也记录隐于岁月的制衣业历史。近年,她走进社区举办修补旧衫活动,发现不少人并非不懂缝补,只是久未拿起针线,遗忘了手艺。修补衣物,不止是缝合破损,也是重新拾回与物件、与记忆的连结。 

小小的房间里,有衣车、织布机及各式布料,还有一整套从瑞典带回来的棒槌蕾丝工具。Anson坐在工作枱前,神情专注,在一双巧手编织下,繁复的镂空图案逐渐成形。
  Anson与纺织的缘份,始于新冠疫情。当时仍是大学生的她只能留在家中上网课,生活一下子变得单调。她说,起初只是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,便翻出母亲买回来的二手衣车,跟着网上的图样及书本资料,从最基本的穿线、操作衣车学起,最后亲手缝制出一条裙子,「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接触纺织工艺。」
女长辈通晓针黹却甚少说起
  在研究纺织的过程中,她亦意外发现家中女性长辈大多通晓针黹。缝补、改衫、针织,都是她们年轻时信手拈来的手艺,却甚少有人说起。
  说到此处,Anson忍不住笑说,外婆擅长针织,每次被她问起时虽嘴上嫌弃说:「现在没有再做了。」但过了一阵子,却织了一顶帽子给她,「她目测就知道我的尺寸,很神奇。」有时,外婆还会把街坊送来的一大袋毛线带回家给她。她说,若不是无意中问起,或许不会知道原来这些手艺离自己这么近。
  修读医疗科系的Anson,大学毕业后继续学习改衫,跟从裁缝师傅学习制作婚纱,也会向认识多年的制衣女工请教技巧。她说,「自己亲手做很有成就感。用一段关系形容的话,就是要与材料建立亲密的关系,熟悉它的特性,要反复接触及使用,才知道甚么形式最适合它。」
专页「黹友工房」记录织人印记
  近年,不少传统工艺店舖结业。令Anson最惋惜的,不但是熟悉的店舖消失,也代表相关工艺或会失传,「织布是最难的,现在也未必能找到师傅学习。」她无奈道,从前没有电话、没有互联网,人们认识店舖靠的是街坊口耳相传;如今旧区重建、邻里关系变得疏远,「现在年轻人找餐厅也习惯先看网上评价。」于是,一些没有网上宣传的小店,便容易被遗忘。
  她在约3年前开设纺织工艺文化专页「黹友工房」,希望记录本地制衣业历史及文化保育现况,并在前年开始搜集全港改衫、缝纫及编织材料店舖,制成地图,「约2至3成资料来自招募,其余则靠自己落区寻找。」
  她说,有时候乘车经过,看到街边有旧式商场、旧街道,便会留意有没有改衫舖;看到便拍照,再上网搜寻资料。她希望人们可以在老一辈师傅退休前、店舖仍在时,先认识它。
  一次偶然机会,Anson走进葵兴一个旧商场,意外发现里面设有时装工场。惟当时老板已决定结业,却有不少设备想找人接手。
  Anson最后买下衣车和数把裁缝剪。剪刀是老板以前工作时使用的,尺寸较一般女士使用的剪刀大,「以前经营工场,要剪很厚的布,生产量要高,才会用到这些剪刀」。她感慨,虽然未必适合自己使用,却希望保存下来,「不想它成为博物馆的物件,我觉得可以让人触摸,想像以前的人怎样用这些工具做衣服。」
  说起香港制衣业,Anson表示多数都在讲述工厂的搬迁、廉价的劳动力等,却较少人关注制衣工人的日常工作、社群面貌,以及他们的生活。
  她分享,以前制衣女工很多按件计薪,缝得越多,赚得越多,一天做上三位数的衣服也不稀奇。Anson说,曾经在赶工时长时间坐着缝纫,亲身体会那种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疲累,也因此想像得到,那些女工经年累月之间,究竟有多少万件衣服曾经从她们手上经过,「才可以练得这么纯熟。」
  她亦听湾仔老一辈的街坊说起,在更早年代的人们甚至会利用街市的咸水草及竹签来织东西,「以前物质贫乏反而激发创意,现在虽然拥有更多,但人们是否活得比以前开心呢?」
社区针黹共聚  让旧衣新生
  近年,Anson亦走进社区举办针黹共聚,邀请公众带旧衣,与街坊一同研究如何修补,赋予旧衣新生,将衣物修补及纺织工艺带入日常生活。当中,有女士专程从马鞍山带来一条裙子来找她修补,由于需要手缝,于是她一边修补,一边与对方聊天。对方说,其所住的社区没有这类空间,又提到本身已打算放弃那条裙,想不到最后可以补好。
  还有一次,Anson干脆把一张桌布剪出几个洞,邀请街坊一起补。她笑言,街坊不知道这些洞是她剪的,反而很投入地修补。而这个看似简单的活动,却令她看到每个人的手艺都不同,例如有人喜欢明显的线,有人偏好低调;有人从外面缝,有人从里面缝。
  她形容,补衫就像特意花时间照顾一件经常使用的东西。她曾拿一条穿了多年的裤子,给裁缝修补。对方一摸布料,便说:「一定是穿了很久,才会有这么柔软。」这句话一直留在她心里。
  她说,人与人的关系也是一样,关系出现裂痕,也可能需要时间和心力修复。不是每个破洞都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,但修补本身,代表仍然愿意花时间去处理。
  谈到未来,Anson希望香港有更多可以交流纺织工艺的空间。她说,一些社福机构会把缝纫作为团体活动,尤其能够让妇女聚在一起;但她同时担心,随着改衫师傅逐渐年老、材料店减少,原本依靠街坊交流而存在的网络也会慢慢消失。
  对于工艺保育,她笑言「只要人还在,技艺便仍有机会传下去」。现在,她仍会向师傅学习,也会替师傅寻找教学机会,希望让他们重新看见自己的能力。